短篇小说 | 南翔:海钓

像老客这样上了一定年纪,移居大鹏半岛的深圳人原来不多,近几年却有越来越众的趋势。

老客跟他们相比,有两点较为明显的不同。一是别人多为退休过来,他仅四十出头即迁居于此,且选择的是大鹏顶南边的南澳东涌村。2000年之后老客居住的鹿丹村开始拆迁改造,他便跟老婆商量,市区越来越热闹,鹿丹村挨着滨河路,车水马龙乃至于通宵达旦,实在是扎心得很!老婆晓得他不爱热闹,当年嫁了一个喜欢阅读与写作的人,便是嫁给了安静!只有点头,答应去大鹏。再一个不同,别人多为到点退休,甚至不乏希望延聘的。老客却是在壮年毅然辞职——说“毅然”有点夸张,他虽然叨念了一句“风萧萧兮易水寒”,却哪里有荆轲出征前“慷慨羽声,士皆瞋目”的昂扬与悲壮!老客向来低调——他原本就没有调子可以起高,也向来与那个喧腾的事业单位落落寡合。一旦辞职,家人无论远近亲疏,一起反对,老婆常萍只能算投了一个弃权票。她原本在内地一家企业做会计,几年前辞职跟他南来深圳,若说炒单位的鱿鱼,倒是老婆开了先河。

当他与常萍带着十几大箱箧的书,车粼粼地搬到了南澳,那一幕说是夕阳残照,落荒而去,并不夸张。

租赁的是村尾一厅两卧的老式客家屋宇。门前一个小院,一年四季的繁花盛开,紫荆、勒杜鹃和白兰树各踞一角,争妍斗香。居中一个厅房,两厢是卧室,留下左边一间入寝,右边一间则成了老客的书房。后面是一间穹顶高升的厨房,上面有两块亮晃晃的明瓦,朝外隔出了一个卫生间。老客说,进到这种老式房子,他便找到了童年的感觉。略事粉刷整理,不几日便开始两人的新居生活。

为何是两人呢?

老客和常萍婚后两年,老婆曾经有过一次流产,以后就再没能怀上。老客大度安慰她,怀不上也不一定是你的错,根子可能在我身上。两人世界也挺好,你说呢?

老婆幽幽道,只要你能接受就行,不然,不然我们就试试去做一次试管?

老客断然摆手道,不做,有和没有接班人,都是上帝的旨意,不给我们,就不强求了。

说是两人世界,并不确切;两人之间,还有过阿猫阿狗以及鸟们。常萍就是以爸爸带你去遛遛,妈妈带你去走走之类的语气,来界定人与宠物之间的亲密关系。

老客很快适应了这种安静的读书兼写作生活,常萍也很快适应了跟一个安静的人到安静的海边的居家生活。

老客平时写诗、散文和随笔;深圳内刊多,总有约稿,也常常见诸外刊,虽然短诗小文,稿酬不多,对付绝非奢华的日常生活,还不至于感到拮据。况且他俩小时候听说过“备战备荒”,多少存了一些积蓄在箧底。若要虑之久远,仍得拓展一些进项。

老客在大鹏逐渐认识了一些当地的干部和文人,陆续接了修订族谱、村志以及编撰内刊的活儿。常萍从旁帮他整理资料,打印或送达,此间的生活,逐渐比住在市内更为丰满起来。顺便说一句,老客本姓柯,大鹏人念成了老客,始作俑者是老罗。

从去年开始,为写一本十来万字的《大鹏非遗风景线》,老客一直在大鹏老罗的带领下,四处采访及搜集资料。老罗年过7旬,头上终年扣着一顶鸭舌帽,生得高大魁伟。老客说,你一点不像本地人,像是北方的种子啊。

老罗朗声笑道,可能先前是北方的种子,随蒲公英一路飞来了岭南。我们这里本来就是客家人啊,客家人很多就来自四面八方。这里的原住民,大多是明朝以来,当地迁入驻军的后代。所以,我们讲的是白话和客家话的混合体,虽然语音和词汇和粤语很接近,也有和客家话相通的地方。大鹏话还保留一种独特语调,来自北方的将士及家属和当地人在交往中,逐渐形成了一种很特殊的普通话,也就是所谓“军语”。

出生在大鹏村的老罗,早年当过大鹏镇的头儿,1980年代自考毕业于中大中文系,写得一手好字,也喜欢做七律——虽然这些律诗在老客看来,不免流于一般颂唱,却也合辙押韵。老罗尤喜写粤剧,多从当地历史题材入手,如《抗日英雄刘黑仔》《袁庚打响第一枪》……,一位来自广西的小肖,带着一拨儿业余演员,是老罗粤剧剧本的舞台传导者。动漫年代,视屏早已先声夺人;在内地不少城市,戏曲的大众化演出迅速式微,而深圳大鹏,以西皮、二黄作为基本曲调的粤剧反其道行之,甚为热闹,此也深深鼓舞了老客。他感叹,外人看深圳,以为就是一个现代化的都市,白天,车水马龙;夜里,灯灿如河。其实,深入内里,还能看到不少原生态的物事,土则土也,津津有味啊。

老罗对老客这样的文化人迁居大鹏,深表欢迎。他素喜结交朋友,尤其爱与老客这样知识渊博又比较谦虚的人东扯西拉,谈天说地。

在老罗的带领下,老客夫妇,还有他家收养的儿子兵兵——那是一条英俊的黑黄相间的罗威纳犬,年满五岁——逐一见识了大鹏民俗,光是歌咏类,就有山歌、仙歌、渔歌、嫁歌……更有一些好吃的啊:濑仔粉、大米饼、葵涌茶果、南澳海胆粽……

常萍原本是严格给兵兵吃狗粮的,去超市一买就是一大箱。后来老客忍不住在餐桌边,偷偷给它吃鱼、肉、菜。总而言之,既然是儿子,不能总是分灶吃饭,兵兵吃出妈妈柴米油盐烹调出来的滋味了,对那些严格按照科学配方生产出来的高价狗粮掉头不顾,只能随它。

这不,五月的一个周二——平时小聚,尽量避免人多嘈杂,在南澳海胆粽非遗传人张长妹的南天阁酒店,楼外西侧有一个连廊的简易餐厅。张长妹用非遗食品年糕与海胆粽接待老罗,老客和常萍。太好吃了,连妈妈也不忍,用牙签戳着煎制的年糕片送到兵兵凸起的嘴边,一条粉红的狗舌弹出、卷入,风一般敏捷。妈妈一脸慈爱,那是在分享儿子品咂美食的欣悦。

酒楼外便是一湾渔港,满是斑驳的渔船。桅杆一根根直立如画笔,戳向湛蓝的天空。张长妹一边沏茶一边接受老客的提问。听讲她出生在南澳的半天云村,常萍赞了一句,好诗意的名字啊。

张长妹回道,什么时候,我带你跟柯老师一起去看看。小时候不觉得还有多好,走出山来,才晓得那里像是世外桃源。

老罗笑道,长妹早年家里穷困,父母都去了香港,她没有跟过去。这几年做海胆粽远近闻名,见多了外面的热闹,把山里老家想象成世外桃源了!

尽管有老婆用一支录音笔,一台手机在录音,老客依然不放心,这么多年来,他都坚持边采访边记录。只有常萍知晓,为了给她减轻负担,但凡能够根据采访记录写稿,他就不让她一句一句辛苦整理。

老客发现常萍有些儿走神,她老盯看对面墙上一张褪色的年画。老客便问张长妹,这张画满鱼儿的年画,是年年有余的意思吧?

长妹还没开口,老罗接话道,你可以讲是年年有余,这条粉红色的鱼还有一层意思,它是送子鱼。你看那条粉红色的大鱼是母的,身边环绕十几条颜色不一的小鱼,小时节是灰黑色的,长大了就变成粉红色的了。

常萍哦了一声,在我们内地,把大鲵叫做娃娃鱼,它的个体大,叫声像娃娃,听说早年也有人家把娃娃鱼叫做送子鱼。

张长妹脸上漫过一道红晕道,这确实是我结婚那年人家给送的,老罗不讲,我还真不晓得有这层意思啊……

担心下面会还问出什么话来,让至今不曾当妈妈的常萍尴尬,老客赶紧起身道,闻到了厨房里的饭菜香,真的饿了。

张长妹赶紧起身布菜。此时同在大鹏葵涌的文巧环也到了,常萍高兴,站起来跟她握手。巧环是葵涌茶果的非遗传人,这么多年下来,坚持用柴禾土灶蒸煮茶果。前天过去采访,她揭开锅盖,豁然呈现的是一只十来公斤的糖红色的大年糕!常萍问,不是逢年过节,还有人吃这么大的年糕啊?巧环反问,有人就喜欢一年四季吃年糕怎样?就像你去肇庆,一年四季都能吃到当地的裹蒸粽是一个道理啊。常萍要跟她上山拣荔枝柴,跟她学做茶果。巧环当即表示欢迎,告诉她,葵涌客家喜事常做的三样茶果是:喜粄(起粄),尝头圆,青圆仔。此之外,逢年过节,各有不同,譬如清明做艾茶果,端午包粽子,十月初一吃糍粑,冬至品菜头角,过年的主打自然是年糕了。现如今年轻妹子不爱这些,连生火做饭都不爱,有个姐妹跟着学习,几好!常萍讲,看见她土灶上烧柴火,就想起小时节跟着姆妈挑井水,烧鼎罐,先是烧柴火,后来烧煤球、煤渣,再后烧蜂窝煤……待得烧煤气罐了,她就离开赣州家乡了。她的老家与来自惠州的巧环,其实都是客家一脉。

见老婆跟一个素昧平生的大鹏葵涌女人谈得热火,讲着讲着两人眼圈都红了。一旁的老客心里也温热呢,心想常萍辞职先是到了深圳,再是到了僻静的大鹏,大不易,都是为他做了牺牲的。老客情愿老婆在本地多结交几个朋友,若是真有心去学习,跟巧环也好,长妹也好,制茶果,包粽子,老客一定全力支持。老客不指望老婆赚钱,目下他的收入,能够维持一个家庭的日常周转,但愿她开心——这也是老罗的口头禅,有自己想做的事情,快乐就好。

长妹上菜,问喝什么酒。老罗讲,五月天就热了,老客和我,都喝点啤酒吧。你们喝茶就好。

上的菜都清淡,一盘白灼沙虾,一只只都不大,红里透白的那种小指长短的野虾,什么调料都不要,鲜甜!依次是紫菜蛋花汤、腌菜焖肉、蛋炒苦瓜、猪肚鸡、客家酿豆腐,最后上的是一条清蒸老虎斑。

老罗跟老客碰杯,忽问,你钓过鱼吗?

老客一愣道,钓过啊,不过那是在内地,水塘、水库和河边都钓过,大海没钓过啊。

老罗道,找个时间,我带你去海钓,与河钓一样的乐趣,不一样的味道。

常萍鼓掌道,太好了!我从小就跟我爸,在赣州的章水贡水,还有附近的水库都去钓过鱼,鲢鱼、草鱼、鲤鱼、鲫鱼都钓过。到海边来落户,一直就想去钓海鱼。

老客一愣道,你还有这样一个美丽的梦?过来都几个月了,从来没听你讲过呢?

巧环帮腔道,她过来做你的生活秘书,文字秘书,哪里有时间绽放自己的梦想!

长妹也笑道,我一看常姐姐就是那种克己奉公的人,柯老师不提,她哪里敢开口啊!

常萍一张脸忽地胀红道,也不是,没人带,我们也不敢随便去海边钓鱼啊。

老罗仰头喝了半杯啤酒道,小常这个奉公的公,是公家的公,更是老公的公,她是三陪秘书啊……钓一次海鱼又不是爬雪山、过草地,有这么难么!明天我就带她去绽放梦想。你们两个八点在家门口等我。

次日,刚吃罢早饭,老罗就搭一辆半新的皮卡车到了老客的家门口。开车的正是那位广西后生,扮演过抗日英雄刘黑仔的小肖。

老罗那一身行头,俨然换了一个人:一顶黑色的宽边太阳帽下面,佩一副大而圆的墨镜,一件亮黄的钓鱼背心,可以自动充气。脚下登登作响,是一双齿深厚重的防滑鞋。

老客赞叹,我感觉你不是去钓鱼,是去冲锋陷阵的。

小肖告诉他俩,老罗这样的穿着是对的,海边呆久了,太阳会晒脱几层皮,防护要严密;再就是鞋子要有抓力,防止滑倒落水。老罗的海钓背心,落水之后,可以自救。

啧啧赞叹之余,老客和常萍反身到屋里,做了一番调整补充出来。老客嘟囔道,比不了老罗那样的打扮,他的一身行头价格不菲啊!

老罗伸出食指顶顶墨镜道,是啊,这副路易威登太阳镜,没有四五千下不来的!

老客吐舌道,乖乖!我这副才几十块钱,你的是我的百倍!我们外来户都是打工仔,本地人有屋有地,才是土豪!

老罗道,那还是得益于改革开放,退回去几十年,这里一贫如洗,所以才有那么多次的大逃港。那时节请你来,你也不会来的!

谈讲间,车子开到了海边。除了对面一个小小的岛礁,四下开阔。无风无浪的大海,绸缎一般铺向天边。天上盘桓着一些鸟儿,不时次第落水,又很快振翅起飞,像是嬉戏,又像是捕食。

老罗道,我们叫这里榕树岬。原先有一棵老榕树,老死了,地上还有很多暴露的根茎。说着在虽死犹生的粗根上跺了几脚。

早有一艘机动船在等他们,开船的是一个精瘦乌黑的男子,把船交给小肖,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。小肖叫他放心,老师傅了。

待大家上来,小肖突突地发动了船, 便朝对面一个岛礁开去。

常萍赞叹,小肖能干啊!能开车,能开船,还会演刘黑仔。

老罗道,他岂止是会演刘黑仔,还扮过袁庚、叶挺!还会演反面角色,还会男扮女装!海钓也是一把好手。

看得出老罗对小肖这个日常的助手很是欣赏。作为一个外来户,小肖到大鹏这么多年,也是如鱼得水,不做归计了。

距离岛礁还有二三十米吧,小肖熄火抛锚,开始准备钓鱼的家伙,鱼竿、鱼叉、打窝桶……三根长短不一的海钓竿子,均为黑色的底子,有隐约的色彩区别。常萍取了一根最短的紫色竿,老罗取了一根最长的橘黄竿,一根中等长短的粉红竿递给了老客。

老客扬起竿子,话中有话道,谢谢老罗给我做一个粉红色梦的机会。

老罗举起那柄银亮的鱼叉道,这是一种新式海钓工具,一个是叉子有松紧,再是套了橡皮套。若是钓到了大鱼,叉牢它,又不容易弄伤它。

常萍鼓掌问,我们真能钓到大鱼啊?对面那个岛礁叫什么名啊?

老罗回答,那个岛太矮小了,像不像一根粟米?你叫它粟米岛就好。粟米岛挡住了南边的风,跟我们泊船的北岸形成一湾深水静流,一些鱼儿喜欢到这里来停歇、产卵。

一旁的塑料打窝桶里盛了小半桶的的诱饵——活的沙虾。老罗蹲下来示范如何挂饵,一边道,海钓竿跟河钓竿不一样,河竿有2.7米到5.4米不等,还有更长的;海竿的长度比河竿反而更短一些,长度在2.7米以下的称短竿,2.7米以上的就是长竿、大竿了,这是因为海钓一般都是在船上。海上风浪比较大,海钓鱼线稍粗一些,直径都应在0.5毫米以上,线长60米——70米,分母线和子线。海钓的钓钩应多准备几个,对付不同的鱼种。海竿的坠子大多为活动式的,鱼吞钩后线自由牵动竿梢,鱼坠也要重一些些。

老客认真听着,提起挂了饵的竿子就要甩竿。

老罗用嘘声阻止他,给他示范上投、斜投和侧投的区别。 还有坐投、跪投、单臂投等多种方式。

老客哎哟一声我的妈耶,赶明儿你办个海钓讲习班好了,头一回下海就吃这么多,消化不了啊!

三根竿子在渔船的前面、左右两侧下竿了,分三个小马扎坐下。风平浪静,钓竿漂浮在水面,日头上来了,有点猛劲儿。小肖叉开腿,站在那里抽烟,四个人唯有他没戴遮阳帽,油亮黝黑的脸上开始淌汗了。

一二十分钟以后,老客坐不住了,起身道,早晓得这么磨性子,该带一本书来消遣。也是一举两得啊。

老罗眯细眼,老僧入定一般盯着前面道,小时节看过《小猫钓鱼》的动画片吗?只怕你书没看进去,鱼又没钓起来,一举两失啊!

常萍嘘了一声,眼见得鱼竿尾梢鸡啄米一般,一沉一沉的,老罗叫她别急。再过几分钟,鱼竿已有被拖拽的感觉了。老罗道,可以起竿了,两人一起发力,一尾银亮的挣扎跃然而起,很快从空中荡至船上。

小肖拎着盛水桶过来,取钩,放鱼入桶,用戏腔唱道,半斤以上的收获,海鲈鱼一条!

老罗鼓励道,不错不错,旗开得胜的是女将。

常萍兴奋道,我这个紫红色的梦最低调,接下来看你们橘黄梦和粉红梦的了,我先进球了,就没那么大压力了。

此时,有几只灰鹡鸰从粟米礁那边的灌木丛飞过来,显然是想来讨赏的。更有几只硕大的苍鹭在粟米礁的灌木丛中,盘桓,起落。

老罗用抄网在水里捞了几捞,将一些小鱼虾抛洒在岸边。灰鹡鸰簌簌而下,旁若无人地抢食。

老客不甘心道,我是有个粉红的梦,压过紫红的和橘黄的梦。愿者上钩,大鱼上钩来。说着,巫师变法般在空中挥舞。

老罗道,我小时节,这里什么鱼没有啊,又大又多,入夏以后海胆随便捞。本地有一句俗话讲,无钱买鸡蛋,餐餐食海胆。

常萍惊讶道,现在到南澳来吃一顿海胆炒饭可不便宜了!又问,你钓到最大的鱼有多重?最贵的是什么鱼?

老罗道,那时候主要是捕捞,一二十斤,二三十斤的都有。现在没有了,碰不到了,若是能碰到一条大黄鱼,那就是被幸运之星砸到了。看到前几天的报道没有,一个宁波的渔民捕捞到一条七斤的野生大黄鱼,卖了四万多块钱!

常萍睁大眼道,我们有这样的运气吗?

老罗瞥了她一眼,不忍灭她的梦想,肯定道,既然是运气,就要靠碰啊。做什么事都要有耐心,持之以恒就有收获。

从早上一直到下午,三人都有收获,收获了海鲈、海鲋、鱿鱼、鳗鱼、梭鱼二十来条,最大的还是常萍起始钓的那一条,小肖用弹簧称称过,近七两。

老罗安慰道,今天天气不算好,天气好的时节,船钓的收获总比岸钓要大,因为水深,范围也广啊。有时候很长时间没有鱼上钩,两个原因,一是确实没有鱼,再一个可能就是有一条大鱼来了,把小鱼吓跑了。还有,如果钓到一条大鱼,要先顺着遛鱼,不能用蛮力倒扯,那会导致断线、断钩,甚至断竿。小时候放过牛的话就晓得,牛要是发脾气了,你只能往一边拉,不能完全逆着拉,都是一个道理。

老客拍掌道,要是我们这种菜鸟级别,海里能钓到那么一条大鱼,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!

老罗眯眼笑道,心想事成啊。

此行,却成了四人联手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船钓。

此后,老罗与小肖都忙于自己咿咿呀呀、仓沏哐沏的新编粤剧剧目排练,老客与常萍只能自己过来岸钓。

虽然没有了渔船,所幸老罗给他指明了几个岸边的垂钓点,经验是钓出来的,也是总结出来的。每次来海边,都不至于空手而归。

逐渐钓起了兴致,两人约好,没有特别的赶稿编书任务,每周来两到三次。一则为休闲乐趣;二则为改善生活。现如今疫情起伏,都讲最需要补充优质蛋白来提升免疫力,野生海鱼那就是优质蛋白来源的首选了;三则,两人都想到了,若是持之以恒,果然钓到一条大黄鱼或别的什么名贵鱼类呢?

常萍起竿时嚷道,还我一个紫色的梦啊!

老客起竿时嚷道,还我一个粉红色的梦啊!

收获好好坏坏,总还是有的。连身边摇头摆尾的兵兵都感受到了收获的喜悦,不停地跑来跑去帮着捡拾好不容易才上钩的鱼儿。

个把月过去了,既没有钓到一个紫色的梦,更没有钓起一个粉红色的梦。

紫色的梦和粉红的梦,静静地蛰伏着,它们在等待什么呢?

海风吹红了他俩的脸膛,海水泡白了他俩的腿脚,海腥味浸透了他俩的双手。不仅仅是手脚,时间长了,次数多了,连头发里都是一股子腥咸的气息。每常,她洗净了吹干了头发,在他面前撩一把,问,洗干净了吗?还有味儿吗?

他嗅了嗅道,还有啊,不可能洗干净了,既然做了渔家姑娘,渔家姑娘在海边哎,织呀嘛织鱼网……

她笑道,你都跑调了。

他激将道,那你唱啊。

她喝口水润润嗓子,模仿某位女高音歌手起势唱了一句:大海边哎~沙滩上哎~忙着摆手道,不行不行,起高了,唱不上去了。

他鼓励道,比我好多了。我的嗓子已经是一面破锣了,你的还是一面招展的旗。

她摇头,我要真是做了渔家姑娘,就要买网,织网,到海里去撒网,那才能捕捞到更多更大的鱼。

他道,我们钓鱼不过是消遣,你还当真啊?

她认真道,要是我们真钓到了金贵的大鱼,卖了换钱,我先要给你买一条机动船,这就是我紫色的梦。不让你在岸边跑来跑去,海蛎子割破了鞋,割伤了脚,我心疼。

他呵呵道,船钓固然好,岸钓也有岸钓的乐趣。

她追问,我现在把紫色的梦告诉你了,你粉红色的梦是什么?

他逃避道,我也是说说而已,不像你,已经有了雏形。不过,你这一问,也给我压力了。你的生日是正月十五,到时候我再告诉你吧,当然,也最好能通过我们劳作的手,将梦想变成现实。

两人沉浸在有条不紊的写作、编辑与垂钓交叉的生活当中,俗话说,人有旦夕祸福!忽然一天,常萍在海边摔了一跤,人摔到水里了不说,竟然痛得嗷嗷直叫,左脚站不起来。

老客赶紧驱车将她送去市内医院,拍片后发现左脚脚面三处骨折。医生给出两个方案,一是开刀动手术,再是敷药、固定、等待自动愈合,后一个方案时间比较长。

两人略一商量,选择了后者。因为采写非遗,知晓龙岗平湖的叶氏正骨也是一项非遗,便去那儿诊疗,取药。叶氏告知,没有外伤,不是很厉害,只要按时敷药、换药、后期跟进理疗,效果会比较满意的。常言道,伤筋动骨一百天,要有耐心。

怎么了,疗伤和钓鱼,都是一个调子:要有耐心!

为了出入方便,老客给常萍备了一张简易轮椅。她的脚敷药之后,套了一个白色固定板夹。老客拍掌道,看起来,就像刚从前线下来的女兵!见她满脸阴郁,赶紧转圜安慰道,南澳水好,水产好,空气好,你就在家里安心养伤。兵兵跟我去海钓,不会出事的。就算我跌落海里,它都会舍身救我,何况我还有一身好水性。

常萍不准他讲晦气话。叮嘱兵兵,一定要照顾好爸爸。

兵兵蹲伏在客厅,朝上努努嘴,那个坚定的表达就是:妈妈,晓得了,爸爸交给我,您就放心吧!

潮起潮落,日复一日,海边垂钓如常。

老客保证了供给,每天都有不同品种的海鲜清蒸、煮汤、红烧、盐焗……他认为,轻易骨折的大敌是骨质疏松,海边不缺太阳,需要同时给常萍补充更多的钙质和蛋白质。

眼见得常萍日渐白胖,连带胖起来的还有兵兵,不用说,它跟着蹭食了不少海鲜。

黑瘦的是老客。

常萍心疼道,你悠着点,写稿、编书,钓鱼,都别太拼。

老客答应着,距离八月十五日渐近了,他心里一个粉红色的梦也逐渐清晰。他不能懈怠,他相信,几率总是跟频率成正比的。

这天老客刚要出门,常萍忽然单脚站立,给他一个吻别道,我真希望早点好起来,跟你出去当助手。老客低声道,会的。旋即到院子里将两扇车门打开,待兵兵自己跳上副驾座位,一脚启动,发车,径直驶往榕树岬。兵兵的屁股与俩后腿踞坐,高昂着一只狗头,忠实得像一名训练有素的职业哨兵。远远看见红灯,它会迅速转过脸来看着老客,直到老客伸手摸摸它的头,那是明白的意思。它才回正,双目炯炯地盯着下一个红绿灯。

连过四个红绿灯,便到了榕树岬。

对面的粟米礁矮了一截,表明海水上涨了。老客不由心中一喜。通常,水深比水浅好,水深才可能有大鱼。

太阳老大,老客选了一个阴凉处嵌牢一张黑色的四方大马扎,接着到一旁抽出鱼竿,挪过打窝桶,流利地上饵,放线,下钩,抛掷饵食打窝。

十分钟,二十分钟、半个钟头过去了。除了竿稍与坠子随着微浪一起一伏,再无明显的动静。

又过去二三十分钟了,连兵兵也按捺不住,横跑了几个来回,仰脸用眼神问老客,怎么回事啊?鱼都躲起来了吗?

老客伸手按住它柔软的脖颈,示意它坐下,轻声道,你也晓得你妈妈的生日快到了,想送她一件大礼?他嘟囔道,老罗讲过的,有时候很长时间没有鱼上钩,两个原因,一是确实没有鱼,再一个可能就是有一条大鱼来了,吓跑了小鱼……

忽然,放在脚边的钓竿牵动了一下,老客赶紧蹲下,握住钓竿。一连两下,更强烈的牵动之后,是死一般的静寂。老客下意识觉得,有了!猛地提竿,一根竿子瞬间弯成了一张大弓。忽然想起了老罗的谆谆教诲:碰到大鱼要先遛,不能硬提。赶紧猫腰,放低钓竿,欲擒故纵,且放且收,且行且珍惜。

手下是接二连三地猛烈窜跳,频率越来越密集。

老客虽有准备,却也差点被拖入水。手下沉重如挂锚,分量可想而知。兴奋,激动,幻象……在眼前缤纷驶过,疾如车马,声如雷电。

南边,从粟米礁忽然飞过来一群苍鹭。

总有七八只吧,盘桓、俯冲,拉升,围着那只略略露出脊背的大鱼——是大黄鱼吗?是一条金贵的大黄鱼吗?是来兑现粉红色的梦吧?

老客嘘道,鸟们,别过来,尽管你们是大鸟,你们也吃不动的,不是小鱼,是一条大鱼,一条连兵兵也无处下嘴的大鱼啊!

鱼猛地一跃,惊飞了低飞的苍鹭。老客似乎看清了它灰黄色的身体,长而椭圆,是常见的大黄鱼的体型和色泽,心里激动得澎湃有声。

苍鹭低飞,这次却不是朝着大鱼,而是朝着钓者老客飞来,其中一只,尖尖的长喙几乎戳到了老客的额头,老客匆遽伸手遮挡,倒退,差点跌坐在水里。更多的苍鹭分别啄食钓竿,钓线,那架势不像是要吃鱼,却是要救鱼?!

连兵兵也看呆了,忘记了狂吠,发出的是低低的悲鸣。

待得苍鹭再一次轮番向他的手臂和头顶发起进攻,老客得到了明白无误的信息,鸟们在救鱼!鱼儿再是一跃,此时,老客看见的不是一轮灰黄,分明是粉红?

待要辨别,鱼儿已经下沉了。

呆愣了一会儿,老客决定放弃这只鸟们要救的大鱼。他朝盘桓不去的苍鹭招招手,那是和解与放弃的表示。他嘴里不停地说,我会放了它的,你们不要啄我。我要拉它过来取钩子,不然它也活不好,甚至活不了的。

老客这样说的时候,又把沉潜不出的大鱼来回遛了几次。待得将筋疲力尽的大鱼拖拽到岸边,他自己的力气也几乎耗尽了。他用套着橡皮套的松紧叉,小心却毫不犹豫地叉住它的脖子,待得它无奈地张口时,迅速将鱼钩从它嘴里取出,一线鲜红漂浮在水面。那条大鱼——灰黄与粉红交替映现的大鱼,甩甩头——看不到尾巴,它该有多长啊?悄然抽身滑入水里,滑向无尽的大海深处。

空手回家了,老客心里不是失落,却是袅袅升起的欣慰。

那是一种旧的承诺,更是一种新的憧憬,总归是缤纷而温煦的感觉,慢慢地浸染了身心。车上,他问副驾上一脸茫然的兵兵:

你是汪星人,直觉比我好啊,你告诉我:鸟为什么要救鱼,鸟不是喜欢食鱼的吗?莫非它们之间有过一次生死契约?还是出自某种神秘的本能?

兵兵脸上,是一层更深的茫然。

他再问,兵兵,你晓得我要兑现给你妈妈的粉红色的梦是什么吗?

这一回,兵兵脸上除了茫然,眼里还闪烁一丝孩童般的顽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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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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