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稿记|贺田居士

公交卢总打来电话,老杨,明天和我去参加一个典礼。

什么典礼?

文化村落成典礼。

这——我不明用意。

引荐你结识一个人。

谁?

市作协主席金光。

好哇,那太好啦。

我想结识金主席,缘由是这样的:退休闲了。心想,晚年生活总不能只是喝茶、尿尿、晒太阳,得找件有意义的事儿干。

去旅游?我职业搞旅游,万水千山已踏遍,国内没特想去的地儿了。出境?偶尔开眼行。常去,没那体力、财力支持。砚田挥毫,没那雅质。养花钓鱼,早乏其趣……思来想去,还是窝在陋室里写作吧。这方面,倒还有些老底子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曾在省刊、市刊、报纸副刊,发表过小说、散文、通讯几百篇。还曾有通讯被人民日报转载。后来,因忙搁笔了。

回想起那段日子,还真挺有兴味的。稿子投出去,月余,就有回讯。薄薄一张,是录用通知。厚厚一叠,那是退稿。退稿分两种。印刷体退稿信,此稿毙矣。手写的退稿信。一番鼓励之后,编辑往往提出详细的修改意见。遵嘱而改,改一稿不行,改二稿、三稿。甚至被召到编辑部耳提面命地改。看到自己写的文字终于变成了铅字,那股兴奋劲真是难以言表。

我决计复笔。生活如有新目标、新挫败、新成功,也就必有新充实。何况现在阅历更丰富、素材更多,写起来更得手应心。很快就拉出了一个短篇。

投稿自然从心仪的大刊投起。月余,我就急盼回音。虽然明知每天只有上、下午两班邮差。却一天得去看七八遍信箱。亟盼那里躺着封薄薄的某大刊回函。却十回开箱十回空。苦熬三月,知是无望了。可以另行处理了,便改投别刊,依旧是妾盼君来君不至。

这期间,我又写了几个短篇。而且,还发明了一种高效的“循环投稿法”——甲刊一月无回音、改投乙刊,乙刊一月无回讯、再投丙刊……不再傻傻等足仨月才另投。有时间差,不怕撞车。这样的改革,却并无成效,唯一的改观是一匹泥牛入海变成了一群泥牛入海。

怎么回事?我一时无可适从。

有文友指点道,现在的编辑手头积压着许多交办稿、人情稿和交换稿。版面有限,处理这些稿件都兜不转。自由来稿一般不看、不用。别瞎费劲了。

交办稿、人情稿,望文生义,我懂。但交换稿是什么?我就不甚明瞭了。文友解释说,现在纸刊不景气。编辑们的待遇上不去。很多编辑都在写作创收。写出作品发在自己的刊物上自然不妥。便互相交换着发……他还说了许多内部情况。最后总结道,现在投稿,人脉比文才更重要。

起初,我不信邪,还不断地投。但频频失败终于使我屈从现实,也开找起人脉来。

公交卢总社交广。我问他有无文学创作方面的相关人脉?他思索一阵,说,倒是有一个。市报原先有个跑经贸口的记者叫金光。为采写公交稿件和我有过相当多的接触。他业余写诗、写小说。后来,调去作协任职了。再后来,当选为作协主席。我介绍你认识他,怎么样?

我高兴得直拍掌,他不但是市作协主席,还是市刊总编。太对口了!快,尽快。

卢总沉吟道,单纯为你投稿事宜设饭局邀他并不太合适。等机会吧。

现在,机会来了。我带了一篇自认为写得最精彩的短篇小说,欣欣然地随卢总去参加典礼。

初见金主席,见他端坐在主席台上。精瘦的身材穿件灰布茄克,带副老式眼镜。比起主席台上别的成员来,衣着过于简朴。但发型却有些触目。他明显秃顶了。可能是考虑到今天要坐主席台亮相的缘故,吹了个“地方支援中央”的发型。几络灰白长发盖过来,却又遮不密,秃顶依然闪出亮光。这会儿,典礼还没开始,上去和他打招呼说话的人不少。他时不时站起身来和人们交谈着……

卢总说,金主席这会儿挺忙,就先别过去凑热闹了。

午餐时,正准备去向金主席敬酒,却见他带着文化村村长过来给卢总敬酒。金主席给双方作了引荐。

村长说,今后文化村的交通问题要卢总多多费心了。

卢总连连说,义不容辞、义不容辞。

卢总趁机把我引荐给金主席。

我赶紧说了一通久仰大名,敬请赐教一类的话。

金主席说,赐教不敢当,共同商榷,互相学习。

我把我带去的小说稿递给他。他双手接过,说,一定拜读。读后再商榷。

三天后,金主席打来电话,老杨,今晚有空吗?想和你商榷小说。

我连说,有空、有空。去哪儿见您?

来我家行不行?爱人旅游去了。我俩正好彻谈。晚七点,在家恭候。我手机发个位置给你。

我应约而往。金主席的家在一幢居民楼里。两室两厅。客厅和餐厅之间没隔断,因此显大。摆下了一组一大两小的皮质沙发。围一张矩形茶几。金主席引我在沙发上坐定,便沏茶去了。

我打量起来。沙发有年头了,皮质有些斑驳。墙角的花架上摆着盆吊兰,垂丝四溢,开着白色的小花。墙上挂了幅横幅书法——淡泊明志。再无其它画饰。不像个文坛大腕的客厅。

金主席端着两杯茶过来。先将一杯搁茶几上,将另一杯用双手捧着递我。我受宠若惊地站起身,双手接过。金主席一边说请坐,一边掏出包烟,抽出两支。一支递我,另一支叼在他自己嘴上。打燃火机要给我点烟。我急忙摆手,我不抽烟。他顺手将自己的烟点燃,却只吸了一口,又马上摁灭。我问怎么不抽了?他说,害你被动吸烟不礼貌。我连说,没事、没事。但他还是将那支摁灭的烟夹到耳朵上,说,老杨,你那篇小说我拜读了。总的来说,是一篇很不错的作品。故事核不错。细节丰盈。语言有味。可读性很强。

我连声说,过奖、过奖。

金主席口气一转,但也有些弊病很致命,必须大改。因此请你来,我们逐条商榷,你看好不好?。

敬请赐教。

首先,题目要改。《丑男和寡妇、荡妇、淫妇的婚恋》此题目不雅。我知道,你在拟题时用了当前流行的标题党手法。是想一下抓住读者的眼球。对不对?

我点点头,确有这样的考虑。

用在纸刊上不妥,会大降格调。实话告诉你,我第一眼看到这个题目,顿觉不忍卒读。但既然受托,总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。这才沉下心来细阅。你别小看题目合不合适,现在每个编辑部的来稿都很多。邮箱里的电脑稿更是海量。编辑不可能逐篇细阅。只能先浏览一下标题,大致看几眼,然后筛掉一批。像这个题目,痕迹太显,语言粗俗,很可能会被编辑一下筛除。泼脏水把孩子也泼掉了。

我说,这题目,自己也不太满意,拟题时也是一改再改。曾用过《一个男人和三个女人的婚恋故事》、《丑男寻亲记》等等、等等。我一一说给金主席听,他都逐个摇头。最后他说,要不干脆用男主人公的名字《根旺》作题,倒也美在质朴。

我点点头,好。

金主席喝口茶,说,接着谈第二个问题。我感觉文章中性描写太多。必须大幅度删除。为什么?从两个层面来谈。从思想层面来谈。文艺是有教化和引领功效的。如果作品中充斥大量的性描写,就会产生不良的文化导向。从艺术角度而言,过多的性描写也会造成读者阅读兴致旁逸,痪散作品节奏。你说是不是?

我一时难以接受,便说,我信奉某大师的一个观点,大意是文学作品如果没有男女间那点事,就会缺乏可读性。文学是人学,性描写无需规避。我把这个观点反复阐述给金主席听。

金主席带着大家气度笑了,看来,我俩的观点严重不一致,暂时讨论不下去了。这样吧,我的意见都在稿件上作了批注。你拿回去细看,同意删的地方先删掉,拉出第二稿发我邮箱。现在聊聊你复笔后都遇到了哪些困难,好不好?

我说,最大的困难就是久投不中。我把文友说的情况告诉了金主席,问,真有这种情况?

金主席点点头,确实存在,我刊也有。

我叹口气,如今象牙塔也腐败了,写作这条路,我们普通作者是走不下去了。

不,这现象一定要扭转,也一定能扭转。他中指、食指作夹烟状下意识地送到嘴边又放下。

我知道他烟瘾憋狠了,便起身告辞。顺手把一只塞了千元的红包放在沙发角落里。大概这样的场景在金主席家多次出现过,因此他很警觉,一把抓起红包硬塞回我手里,这个不可以。

就两条烟钱。不知您习惯抽哪个牌子的,就没买成烟。

绝对不可以。你不收回,我明天上缴纪检。话说回来,并不宽裕的退休工资凭白上交,你不心疼,我还觉得可惜哩。

听他这么一说,我知道这钱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收的了,只得无奈地收回。充满歉意地说,为我的稿子让主席费了这么大的心血,却连点谢意都不让表示,好内疚。

哪里,培养作者是我们编辑的职责。你回去参考一下我的意见,尽快把稿子改出来。

回到家,我急忙抽出稿件来看。只见全稿二十余处性描写,全用淡铅笔划了方框。右上角批有四字:建议删除。唯有三处批了可留用,还都详加了眉批。第一段眉批是这样的:有助于下文的情节转换和铺展,可留用。第二段眉批长些:欲望并不耻辱,只有当欲望以不正当的手段在不适当的人身上渲泄时才是耻辱的。这段主人公拒绝发生性关系的描述,有助于塑造善良、正派的人物形象。第三段眉批更是直接加以点赞。此段男主人公性心理的细腻转换,充分展现了人性的复杂性与丰富性。使得主人公的形象不只是根据某种意识而虚构出来的道德符号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烟火百姓。让人觉得可信、可亲。作者笔力丰盈,赞一个。

得到本市文坛大腕的点赞,心里自然高兴。但一下要删去这么多的得意之笔,又有些难以割爱。恰逢爱人要去英国给孙子陪读,有许多紧急事务要我处理,便把改稿事宜拖了下来。期间,金主席多次来电话催问。我静不下心来细斟酌,就干脆按金主席的眉批净化了稿件,从邮箱发给了他。

反馈意见很快发回。修改稿已拜读。很不错。中国的卡西莫多形象跃然纸上。约个时间,把文章中的虫子捉一下。

我打电话去问,怎么文章中还有虫子呀?

金主席哈哈乐了,编辑术语。虫子是指文中的错别字和错标点。

哦——那上我家来。你定个时间。

行,就今晚。发个位置给我。

今晚?您比我都急。

是,要急用。

急用?没听错吧?莫非他准备当期刊用?我像注射了吗啡。

刚吃过晚饭,金主席就来捉虫子了。这真是一项十分精细的工程。我俩逐字逐句地查找。因文中用了大量的东北土语,每个字用得对不对?铁得琢磨。遇到两人都没绝对把握的词汇就翻字典。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。我饿得肚子咕咕直叫,提议去海鲜排档吃霄夜。

金主席摇摇头说,这个不可以。不过,我肚子也是真饿了。家里有什么可以填肚子的东西吗?

只有泡泡面。

嗯,这个可以有。

我乐了。金主席,您怎么模仿起小品《不差钱》中赵本山的腔调来了?

金主席也乐了。像吗?我是在学他的腔调。像我这个职位的人,少不了要拒绝很多人和事。拒绝得太生硬不好。幽默地拒绝能使对方免去些尴尬。

哦——我觉得他是一个为他人想得很细的人。

他大概饿狠了。泡泡面刚泡不久,就打开来吃。热汽蒙了眼镜,干脆摘了。支援中央的那几络长发时不时地搭下来,他时不时地撸上去,一碗面吃得很不消停。吃完面,他跟我说,老杨,和你商量个事。能不能把你家卫生间的排气扇打开,让我进去抽根烟?

我这才想起,他整整憋了好几个小时都没抽一根烟。感动得连连说,可以、可以。

吸完烟出来,金主席像变了一个人。头发显然照着镜子梳理过了。神清气爽地说,来,继续捉虫子。

虫子终于捉完。金主席拍拍稿件说,此稿成熟了,可以投了。

我明天打印了就直送编辑部。

老杨,此稿不错,建议首投国家级大刊,影响力会大些。

投哪刊?

XX文学。

啊,那可是现阶段最有影响力的大刊。每天都有大量来稿,可能吗?

我试试。

我喜出望外。俗话说,没有金刚钻,不揽瓷器活。金主席肯定有过硬的关系。

果然,他人脉通达。不过月余,我就收到了XX文学编辑部打来的电话,说《根旺》已通过初审,马上逐级送审,让我不要另投别刊。

我将喜讯告知金主席。他也很兴奋,说,也许还会有变数,静等样刊吧。

收到样刊那天,我打电话给他,主席,明晚我在楼外楼设庆功宴。把卢总和文化村村长都请来。

金主席又学起赵本山的腔调,这个不可以有。

想想也是,作协主席为普通作者的一篇稿子当众庆功,委实不妥。

没想,金主席接着语气一转,不过,我俩是得聚一次。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,并向你提一个请求。

噢——我被激起极大的好奇心,好哇,上哪聚?

你家,就我俩。

可我不会烧菜。

买卤菜。

嗯,我们那儿的蜜汁酱鸭很有名。

这个可以有,宰半只。

盐水牛肉也不错。

这个可以有,来一盘。别的就不要买了。我带些熏鱼和花生米过来。

哪有带菜赴宴的?

赶一次时髦,AA制。

没到饭口,金主席就来AA制了。他急切地要过样刊,细读后,兴奋地说,没有大的改动,还上了封面导读,太好了。

到底金主席面子大、关系铁。

哪里。我在XX文学没有一个熟人。

啊——真的?那你为什么要首选它?

这就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秘密。XX文学公开承诺:来稿若贴上他们印制的标签,三月内,每信必复,并详附编辑意见。这可是一项树编辑廉洁风气的有效举措。但实行起来,工作量太大。这次投稿,我没托任何人,只是在你的稿件上贴了一个标签。现在断定,他们果真在实施,而非商业噱头。

哦——那一个请求又是什么呢?

下阶段,我刊也想仿效实施。当然,形式会有所创新。你选几篇好稿,以自由来稿的形式寄编辑部。我看看,能否送审到我手头?

好哇。能登贵刊是我的荣幸。

丑话说前头,可用才用,该毙则毙。

该毙尽管毙。涅磐中才能飞出金凤凰。

说得好。他一撸长发,来,为涅磐干杯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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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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