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浩:三个飞翔的故事

李浩:三个飞翔的故事 -1

第一个飞翔故事

这将是一个令人忧伤的故事,只是我暂时不知道它的忧伤贮藏在何处。

我能感受到忧伤的存在,但我在翻检每个字或每个词的时候,却又找不见它具体贮藏在哪个词或者哪个事件里。

故事是这样的:

一个极为卓越、被反复地看成是标志性人物的试飞员,某一天,他像平时一样带着自己的学员飞上了天空。他像平时一样,气定神闲,有条不紊,极其精确地完成了所有空中动作,然后回到地面上。像平时一样,这位试飞员从飞行器上走下来,他回头想和自己的学生说句什么,可就在他回过头去的时候忽然一阵晕眩。他摔倒在地上。

在经过一系列的抢救之后他终于醒了过来。不过,晕眩却还在,那种作用于他的后脑的晕眩仿佛是一块放置不稳的磁铁,让他总是不自禁地要从某一个高处摔倒下去———譬如病房的床上。他不得不用力抓紧了床,以避免自己将要摔倒的幻觉。“您怎么啦?”

醒过来的试飞员与之前的那位试飞员已经判若两人。他竟然恐惧起一切的高度,哪怕这个高度只有一把椅子、一块砖头或者一本略厚些的书籍———他甚至听不得“飞”这个字,不能在他的面前提及“飞来”“飞走”“飞翔”“飞过”和“起飞”———一旦听到“飞”字,晕眩感立刻就会在他的后脑上重重一击,让他朝着后面倒下去。

“他这是怎么啦?”大队长同样满腹疑问,他认真地察看着医院提供给他的所有检查报告,一项一项,那里面的数据显得异常的正常,据说医生们也不敢相信,他们反复了数次才确定这是真的。试飞员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,他的晕眩不是来自怎样的病变或者其他的身体原因,至少现在的医学完全提供不了答案。

“那,他们在飞行中……”

试飞队的教官们当然也有同样的疑问,他们早早就询问过这位试飞员的学员和试飞员本人,他们的回答尽管是在不同的时间和环境下做出的,但却惊人一致:一切都是正常的,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从起飞到降落,他们也没遇到任何一种不正常的情况,任何一种。

“真的没有?”

没有。向大队长汇报的教官将一大叠询问笔录给了大队长:你看,从时间、速度、天气、训练内容、仪表反应、记录仪的记录、空中停留时间……都没有异常情况。我们几个人,当然不肯放过任何疑点,可是还是找不到原因。我们还请另外一位试飞员带着学员又重飞了两次,也没有异常。

“那,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?”

这是一个令人忧伤的故事,也许它最最令人忧伤的点就是,一位卓越的、被反复地看成是标志性人物的试飞员,竟然以一种找不到原因的原因离开了天空、云朵和飞行队。那种持续的、不时会出现的晕眩让他再也无法胜任飞翔,甚至,这个似乎从来都没有过惧怕的人竟然令人忧伤地惧怕起了高度。

令人忧伤的是他自己也找不出原因,那天的飞翔没有任何的特别之处,速度是常有的,颠簸是常有的,解螺旋是常有的,在飞行中的心态心动也是常有的……可一落到地面,他就意外地变成了另一个人,一个他想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的人,一个他鄙视的、甚至痛恨的人。可是,那个仿佛永远和他没有联系的人,竟然就是此刻的他。

真的,他惧怕起了高度。他惧怕台阶,只要一口气走上三个台阶,后脑里那块不稳定的磁铁就会倾倒下来,他就得紧紧抓住一侧的楼梯,闭上眼睛稳定很长的时间才能继续前行。他惧怕电梯,如果电梯间的数字显示它已经攀升了三层,处在后脑的磁铁同样会骤然地滑落,让他不得不停下继续的上升而打开电梯,在电梯间的外面停留许久。如果仅仅是晕眩也许对这位试飞员来说还可以克服,问题是,更让他羞愧的是,他真的是惧怕,他心里的惧怕就像是另一块放置不稳的磁铁,而之前,他基本上不知道惧怕是何物。

现在,这个人清晰地知道了。而且,惧怕还以十二倍的力量加进了他的身体,让他不再平衡。

他惧怕自己的床,那个高度让他感觉不安,即使在梦中。于是,他请人降低了床板,一次次,最后他的床只比地面高出半寸。不过那个惧怕还是时时出现在他的梦里。那时,他住在十一楼,卧室里还挂有一张他着试飞员服装的照片。这张照片,原是他唯一不肯丢弃的、可以令他想起天空和飞翔的旧物。但经历了数十个夜晚的晕眩和颠簸之后,他不得不把这张照片丢进了火焰里。

当然他无法烧毁整个天空。

这是一个令人忧伤的故事,离开了飞行大队的试飞员不只是丢失了一项工作,他所丢失的是所有的高度,而得到的却是让他寝食难安的晕眩。他不敢靠近窗子,不敢看麻雀从草丛里飞起来,不敢看蜜蜂和蝴蝶,不敢……是的我需要重提一遍他也听不得那个“飞”字,那个字会让他骤然地沉入到晕眩中去,他感觉自己在坠落的过程中不断地挣扎可是什么也不能抓住。他先后几次来至医院,可是,没有一个医生能够给出让他信服的答案。他自己也想不出,自己怎么会突然地变成了另外的人,从一个几乎的极端一下子就跳进了另一个极端———对了,这个“跳”字也会让他晕眩,尽管在程度上略轻些。

为了解决自己的恐惧和晕眩感,这位曾经的试飞员,不得不搬离自己所在的十一楼,而换成了一楼。但晕眩却还在,有一天他靠近窗口,只是朝外面看了一下———

他把自己又一次摔进了医院。在躺在床下输液的时候这位试飞员暗暗地下了一个决心,他决心住进地下室:在那里,将没有别的高度会低于他的位置,这样的做法也许无法治愈他这个奇怪的病,但也许会让他的境遇有所缓解。

第二个飞翔故事

在一本名叫《不安和冲突》的书中,它的作者、心理学家乔·菲尔多西用一种笃定的语气提到,在所有的可知的历史中,凡是被捕获的国王、皇帝,都会生出同一种极有意味的幻想,那就是变成鸟“飞翔”。“他们竟然令人惊讶地统一,无论他们是身处萨摩岛、君士坦丁堡还是古老的长安。摆脱囚禁的想象本可以是多种的(譬如变成虫子或者老鼠,能将身体缩小或能在地下挖出洞来的其他动物),然而那些被捕获的国王们竟然无一例外———至少可知的历史中如此———将自己想象成有翅膀的鸟。他们共同有一个‘在上升中摆脱’的愿望,之所以这样想象,很可能是他们暗暗的自尊在作怪,即使在逃跑这样的事件想象中,他们也依然试图将自己当作高贵和圣洁的化身,甚至不愿意让自己变脏。”

在这则飞翔的故事中,我要谈到的是一个被囚禁的皇帝,刘禅。史书上说,他在景耀五年兵败,不得不向邓艾投降,然后开始了他被囚禁的生涯。在他身上,最著名的故事就是“乐不思蜀”———

事实上,自从被囚禁的那一天起,安乐县公刘禅没有一时一刻不在暗暗“遥望”他曾经的蜀国。只是,他不敢在任何人的面前把自己的心思坦露出来,包括他的王妃。从被囚禁的那一天起,刘禅就变得小心翼翼,或者说变得粗枝大叶起来———这两个意义相反的词其实本质上是一致的。

他不思蜀。他不听蜀乐,不读和蜀有关的书籍,同时也尽可能地不近自己旧日的蜀臣,就是他们在求见自己的时候安乐县公也总是寻找理由推脱,譬如他还没有起床,譬如他正在逗蛐蛐,譬如……就是见了,他也是一副憨直、木讷的样子,只和你谈文学、绘画、吃到的食物,而且时不时冒一两句极为愚蠢的傻话。“唉,我们的皇帝已经不再想他的蜀国啦。”他旧日的大臣们泪流满面,大幅度地摇着自己的头———这出戏,当然不能让刘禅一个人来演,他需要另外的演员全力地配合。

如此过了一年,一年。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,是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,是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,是……在安乐县公刘禅的心里,每一秒钟都可以再次分成六十个或一百个格,每一个格里都充溢着他对蜀地的思和念,即使浑浊的酒和沉沉的睡眠也无法将他的思念完全地隔离出去。但他小心翼翼,每一分钟、每一秒、每一微秒也不敢懈怠。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懈怠意味着什么。他清楚,在他的府上,那些仆人、厨师、乐坊的乐师、马夫和侍卫,都可能有一双或几双要命的眼睛。

他装得很像,甚至连他自己在后来的时间里都相信了,他本是不思蜀的,他已经安于现在的境遇真正地安乐了起来,他的脑袋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木头:是的,他的脑袋里塞满了木头,在晚年,身躯肥胖、走起路来总爱气喘吁吁的刘禅迷上了根雕,他带着自己的仆人、侍卫和乐师一起满山遍野地寻找,寻找各式可以雕刻的树根,然后将它们拉回自己的安乐县公府。“你们看,你们看!”刘禅一副天真而欢乐的样子,“它们多棒!我今天一定能吃掉三个馒头!”

晚年的刘禅迷恋于根雕,他吭哧哼哧,只有把曲蜒的树根雕成他想要的形状才能使他完全地安静下来,在那样的时候他真的是不思蜀的,他在堆积的树根中找到了真正的乐趣。往往雕完一件、两件,天就黑下来,安乐县公刘禅气喘吁吁地直直身子,这时他才感到腰酸和背痛。略略地歇上一会儿,刘禅眯起眼睛围绕着自己的“作品”绕上几圈:如果他还满意,就会让仆人将它摆进收藏室里去,如果不能满意,仆人就会将它送进厨房,由厨师和仆人们将它劈开,填入灶膛。

晚年的刘禅只沉迷于自己的根雕,他的安乐县公府竟然像一条行驶出去的船,尽管也遭遇过小小的颠簸但总体上还算平稳。就在他沉迷根雕的那段时间里,强大的曹魏王朝急速崩塌,此时的皇帝已是司马炎,不过,这一巨大的变化对他刘禅的影响却是微小的,不过是侍卫、仆人和乐师更换了几个人而已。新来的侍卫与仆人继续跟着他上山挖树根,继续把那些废弃的雕塑送进灶膛。已经这么多年,没有人真正地注意到刘禅的生活,包括他的那些自顾不暇的旧臣们。

说无人注意似乎也有点儿不妥,这一日,一位名重京城的道士受武帝司马炎之托前来探望刘禅,刘禅自然不敢怠慢。他端出了好茶,点燃了府里面最昂贵的香,并兴致勃勃地领着道士参观了他的收藏室。气喘吁吁的刘禅走得很快,他总是急于知道这位道士的看法:“先生,你看你看,这个是不是好?我告诉你,我还有好的!把它弄到这样,我可费劲啦!先生你看看,你再仔细地看看……”

周围并无耳目。道士还是坐下来,用手里的拂尘轻轻地把椅子上的尘土擦拭了一下,然后盯着刘禅的眼睛:“安乐县公啊,你还是百密一疏,你知道自己疏在了哪儿吗?”道士用拂尘在空中扫了一下,“你所雕出的,都是鸟。各种的鸟。它们当然透露了你的心思。”

“什么心思?我不明白,请先生明示。”

道士并没有再说什么。而是喝下了刘禅亲手奉上的茶。“味道并没你说得那么好。唉。”临走的时候,道士悄悄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,“没事的时候,安乐县公可以浏览一下。或许有些用处。”

“我不看。”刘禅气喘吁吁地摇头,“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,可我,我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儿,我就是不爱看书……”

书还是被留了下来。刘禅在道士走后不久,便坐在角落里一个人专心地看起来。

刘禅的晚年,在完成他的根雕和对这本没有记载的书的阅读中度过。后来,他更老了,即使不去爬山单单坐在床上就忍不住气喘吁吁,根雕的嗜好也就停了下来。但他还是习惯躲进自己的收藏室,一遍遍抚摸自己雕成的鸟。它们的翅膀都是张开的,尽管刘禅的雕工实在难以恭维,但每个看到这些根雕的人都能看得清楚,他雕的是正在飞翔的,鸟。

尽管安乐公府后面的波涛汹涌始终未曾对刘禅的生活有太多波及,但,他的最后时刻还是一天天临近。躺在床上不能移动的刘禅患上了一种怪病,他的皮肤似乎在慢慢地硬化并且一点点变白,他的王妃用手敲击,变硬的皮肤竟然会有敲击蛋壳那样的声响。刘禅告诉王妃,在他死后先不要声张更不要下葬,就让他在床上这样躺着,他的身体会慢慢地变成一枚鸟蛋一样的东西。再过上六七天,他就会在蛋壳中重生,变成一只鸟。“我要,飞回我的蜀,蜀地去。”

“您是不是在发烧?我给您倒点水来。”

“不,我不是在说胡话。你要相信我,这是真的,这也是我唯一的希望啦。”

“可是,您怎么会这样想……我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。”

“你还记得前几年来过的道士么?他送给我一本书。我是按照书里说的……”

刘禅说得没错儿,在他死后,他的身体慢慢地萎缩,变白,变硬,变成了一枚看上去有些硕大的鸟蛋。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王妃也真的没有向外发丧,她只是说,安乐县公病得不轻,而且怕受风寒不能见人,包括侍卫和仆人都不能见。她要求厨师每日做好的饭就给她送到门口,她会极为小心和精心地喂给这个病人。厨师想了想,也就答应了她,毕竟一个老人的房间总有股难闻的味道,而且他也不愿意和这位安乐县公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接触。

一天。一天。

到了第七日。可是蛋壳里始终没有动静。一直守在一侧一眼不眨的王妃当然心急如焚,她不知道自己迎接的将是什么,她不知道,刘禅会不会真的“破壳而出”并变成一只鸟。早晨,正午,黄昏。一直到半夜,这枚石头一样的“蛋壳”终于有了动静,它从一处裂开一道缝来,露出了一段极像鸟的喙,带着淡淡的黄色。“啊,真的是啊!”王妃自然是兴奋不已,她用更大的专注盯着,盯着这只鸟继续破壳。

夜半,蛋壳终于裂开,一只很小的雏鸟从壳里面钻出来。“我的王……”王妃抚摸着雏鸟身上湿漉漉的绒毛,心里泛起一丝丝的失望。它竟然这样小,这样弱。它竟然,一身的绒毛,它们根本不是为飞翔准备的。看来,她还需要相对漫长的一段时间将这只鸟慢慢养大才行。

想着想着,王妃进入了梦乡:这些日子,眼睛一眨不眨的日子实在让她太疲劳了,以至于负责送早饭的仆人反复地敲门她也没能听见。

门被打开,侍卫和这个很是不安的仆人一起进入到房间。他们先是看到了床上的蛋壳,接着,他们看到的是,那只在床边上簌簌发抖的雏鸟。它的绒毛还是湿的,而两只脚,也不能很好地支撑住它身体的重量。

第三个飞翔故事

咖啡厅里灯光昏暗。我不知道她是通过怎样的方法找到的我。

“我想和你聊聊我的事儿。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找谁。你不知道,我都快……每天,我的心上就像压着块石头。真的有石头,就在我和你说话的时候,它就又动了一下。”

好吧,你说。

下面是她所讲述的故事。

她说,她本来有一个还算不错的家庭,她丈夫木讷老实,没有能力但为人安分。他们有一个女儿。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,喝了一口咖啡。

我从她的叙述里猜到了后面发生的,我知道她大约会遭遇什么。而她接下来的叙述与我的猜测也大体不差。她又遇到了一个男人,她中学时的同学,然而当时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,可他却一直注意着她。重新相遇起源于一次同学聚会,当时她已经拒绝参加,她说她有课,需要盯着孩子们,可是经不起两个同学反复的电话,于是,她请别的老师盯一下。晚自习,换个老师盯一下的时候常有,反正现在的学生们也都听话。

于是,于是他们多年之后再次见到,并留了电话、微信。

我从她的叙述里能猜到后面发生的,后面发生的也确实和我猜测的一样。她觉得就在不知不觉中,这个她曾经忽略过的、现在也并不多么出色的中学同学进入到她的心灵里了,甚至是……

“能不能再给我一杯咖啡?”她突然中断了自己的叙述,冲着明亮些的吧台喊。说实话她的这个举动吓了我一跳。“不得体,是不是?”她微笑着回过头来问,“我原来可不这样。”

她说,他下定了决心,要和她在一起。本来她并没那个想法,她只是想,人家想了自己那么多年,人家苦了那么多年……“你觉得是施舍一下,对吧?”她摇摇头,随后又点点头。“我不知道。也许有这样的心思。我的家庭还不错。”

她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,他也有自己的家庭而且有了两个孩子。可是,她没有想到他竟然那么地决绝,那么地……半年之后,他真的离婚了,在城里租了房子,距离她的家不远。等她过去看他的时候他郑重地把自己的离婚证摆在她的面前:“我做到了。但我不会强迫你。我只想你好,你好,才是我愿意的。”

尽管灯光有些昏暗,但我还是看见她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。“你知道,我听了他的这些话,心里难过。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骗子。我只能,只能……”

我将纸巾递到她的面前。她接过来,很不得体地———“我知道。”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不得体,“我接着说。我也决定离婚。可是,离婚的原因是什么?我说不出口。有过错的是我。但我,但我……”她告诉我,来来回回,她折腾了半年,爸爸妈妈来劝,公公婆婆来劝,领导和邻居、同学和闺蜜都一一来劝,他也从不多说什么,不给她压力。可越是不给她压力,她越觉得愧疚,越觉得对不起他。“那你家先生呢?你觉得对得起他么?”

她愣了一下,看得出,她忽略了这个问题。“对不起,当然对不起。”后来她先生同意离婚,同意她的一切条件,并告诉她,这个家,对她和她的女儿永远是,敞开的。“我告诉我前夫,我没有任何条件。我只是,和他没有了感觉。”

——你要了女儿……

“是啊,我舍不得。我不想见不到女儿了,她特别愿意跟我。”她晃动着咖啡,“怎么,你不信?我不会和你说谎,这些事我要是不说出来,它们就会变成更大的石头,我已经受不了了。”

下面是她所讲述的故事。

她说经历了曲曲折折,在一年半之后她和他结了婚,之所以没有马上在一起,她说她试图掩人耳目。“其实也没什么用。我周围的朋友们都知道了,只是他们装作不知道。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。我当时还觉得自己做得……特别隐秘。”

她觉得自己找到了,得到了。她感觉无比的幸福。“我们当时很穷。都是净身出来的,没有多少积蓄,租房子住。可我就是感觉幸福。”一年之后,他和她又有一个孩子,男孩。“你知道,我多高兴。”她说完高兴这个词,却立刻泪流满面。“你想象不出我付出多少。想象不到。可是我觉得,值得。”

他和她,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日子也渐有起色,两个人都下得起辛苦,而骤然的机遇也突然眷顾到他们,他跟随自己的大哥拿下了几个工程,也干得出色。家境越来越好。他和她,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直到有一天……

我从她的叙述中大体能猜到后面发生的,而后面发生的也确实和我猜测得一样。她偶尔拿起他不小心落在床边的手机,偶尔,读到了一条微信。她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出去。

“那时候,我觉得天都要塌啦。那天上午天很好,可我就是觉得眼前一片黑暗,我找什么都找不到,抓不住。我觉得自己的嘴里、胸口里,塞满了各种让人恶心的东西,如果我张嘴,它们就会从我的肚子里飞出来……”

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。这样的故事我听得太多了,就在去年,我的一个中学同学就曾这样的讲过,她就坐在咖啡厅里,我的对面。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样安慰她的,好像还有点儿效果,可是她回去后不到三个月就自杀了。她的死亡一直让我愧疚,我一直觉得自己如果再用点心用些力,也许能把她拉回来,也许。

“而且不止一个,你知道吗?我一个个地翻看他的短信……”

他怎么说的?

“他否认,坚决不承认。那天他还动手打了我,因为我说出了事实,说到了点上。我提出离婚,而他的态度竟然是,爱咋咋地,随你的便。”她说,她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,她决定离开。

后来……

“后来他跪下来求我。说自己不是人,向我保证以后再不了。我当然不想听这些话,可是,他悄悄给女儿打去了电话。她回来了,也来求我。小诗也哭———小诗,是我和他的儿子。”

哦。

“后来他倒是……可我一见到他就想起,就想起……觉得自己很脏,觉得家里的一切一切都脏,连我的女儿都觉得被污染了。我几次想离开,跑到外面去住,我甚至想过报复他给他戴上五顶六顶的绿帽子……可我和他还有了一个小诗。要是我走了,没了,小诗是过不好的,我知道。”

“你说,我该怎么办?现在我该怎么办?”

我告诉她我的意见。我也和她曲折地提到我的中学同学,暗示她的选择是何等的错误,现在的情况是……她听着,用她的手指转动着咖啡杯,让它和玻璃板发出摩擦声。“你说的我都明白。可我做不到。做不到。我过不了自己的关。我被他毁了,我被我自己毁了。”

不,怎么会。我继续阐述我的意见,我承认它也不能完全地说服我自己。她听着,似乎也并未在听,而是自己独自地想着心事。“咱们是中学同学,你还记得吧?”她突然问我。“我在最前面那排。是林娜让我来找你的,她说,你会认真地帮我,你能让我从困境里走出来……”

啊———我吓了一跳,真正地吓了一跳。去年来找我的同学也是林娜提供的电话,我们也是这样面对面地坐在咖啡厅里,她也说,她在最前面的一排……

“哪,哪个林娜?”

“你的同学里有几个林娜?”她摇摇头,“算了吧,说了也是白说,没有人能够真正地帮到我,都是我自己走的,你不知道我是多恨我自己。”她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大叠纸,“我把自己经历的和想的都记在了纸上,来的时候我想要不要拿给你看,一直犹豫到现在。现在,我觉得没必要了。它们就没必要存在。我多想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,都没有。”

说着,这个依然没被我从记忆里想起的同学突然抖动了一下那叠纸片。

纸片只蹿起了火焰,很快,她手里的所有纸片都笼罩在红彤彤的火焰之中,它在有些昏暗的咖啡厅里是那样地炫目,所有的人都朝着我们的方向看。只见,那团火焰带着它所散落的灰烬就像一只红鸽子,扑棱棱地朝着天花板的方向飞过去。

【 作者简介 】

李浩,1971年出生于河北。著有小说集《谁生来是刺客》《将军的部队》,长篇小说《如归旅店》《镜子里的父亲》,评论集《阅读颂,虚构颂》等。曾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、第十一届庄重文文学奖等奖项。现为河北省作协专业作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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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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